乡土记忆---古堡、烽台与长烟散淡-西北乡
在陇上黄河以南的甘宁地区的黄土高原上,有许多残破的古堡。这些古堡大多位于台塬边际或地势高处。在会宁、靖远、榆中、海原、一带的黄土台塬,及岭卯之上尤其多东方闻道。这些古堡大都是以往的岁月里,驻守过军队的营寨。在我的故乡的小村旁,从前有一座较大古堡,民间留传说这里是元明时代驻军的城堡。张克靖从靖远县志上考察出,建在我们小村之南的重庆寺,在明代以前所在的村庄叫前所寨村。而重庆寺的旧址,就在我们村的西边,后来河沟坍塌,到了民国晚年重建时才迁移到村南。因此上这可以说明,我们村在明代就叫前所寨。而现在我们村叫西帑村,这几乎与前所寨毫无关系。然而明代的“前所寨”三字却与周围几个邻村几乎都有关系。现在重庆寺正南有寺寨村,向东五里地有一村名后所村,向西五里地有一村名右所村。而寺寨村地势最高,那村里高处有一座古老的烽火台,与西帑村里的古城堡正遥相对应。我想“后”和“右”是不相对的,极可能在明代寺寨村两边的两个村庄的称呼是“左所”和“右所”。
重庆寺碑记载,明正德年间,该地驻军。适逢天旱,军民乞饮求神祷告,后天降甘霖,军民感恩上苍,遂修庙塑神以报。后张克靖考证:其时靖虏卫指挥使张世勋为抵抗套虏战死乱麻川。诸多事实说明,有明一代,汉人驱逐蒙元之后形体舞梁祝,蒙元遗族常在河套一带越过黄河南侵。故此明王朝为了抗击蒙元套虏的入侵,在黄河南岸就设立了数道军事防线。现在会宁北部,靖远好、榆中、海原各地的山塬岭卯之上残存的许多古堡土城,就应该是当年驻军的营垒。而从我们村庄的古堡、烽台的布局看,那时的驻军营垒不是孤立的,一定是数座土城相距不远,以便驻军互为照应。
遥想当年,平日无战事,军民共同屯垦,耕耘田野,一副平安祥和景象。老树迎风挺撑,车马驿路喧嚣,牛羊哞唱山坡,古寺钟鼓悠扬---而当战事一起,远远的看见北狄狼烟腾空,一时金铁齐鸣,号角呜咽。未几军营寨堡中,战鼓擂动,军人们一个个跨马横戈报答一生,准备出征。而乡民们一片惊慌,拉驴赶牛,吆猪呼狗,忙着避难----然而这一切都是想象。我的家乡已经将近百年没有发生过战事,既是上个世纪的前半期,向北伐、抗日、解放这些重大的战争,这片土地也未遭战祸之殃。在民国的时候,有几次土匪的袭掠事件,但并没有生灵涂炭,只是地方士绅们受了些损失,大多数老百姓都安然无恙。大多时候都是大军一过,宇内承平。清末民国初时,据说过了一次大军,从东开来,奔省府兰州去了。不久宣统皇帝倒台了,民国建立了。老人们说民国二十五年、二十六年又过红军,那时候,就有人说离改朝换代不远了。但是又等了十多年,直到民国三十八年,解放大军西进后,共和国就建立了鱼水情歌。本地要算得上的战争,在老百姓记忆中最深刻的要数前清同治年间的那场回民造反。虽说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了,但那场刀光血影的战事,还是穿透百年岁月,穿透五六辈人的生存历史,十分顽强的矗立在当地汉族民众的心灵上。那些血与火的恐怖与狰狞一点也没有淡化。
我的故乡小村的那座古堡早就荒废了,老人们传说这古堡是元鞑子的屯兵城。据说元代时,蒙古贵族对汉人统治十分的严酷,平时怕汉人造反,农户家中除了犁地的犁铧是寸铁不留的。只有每年腊月三十日,汉民们按习惯要赶长面吃来压岁,这时蒙元政府,才把切饭刀发还。平时是不准使用刀具的。后来朱明恢复的时候,就是乘这腊月三十日发还菜刀的时候,汉民们造了反。民间到现在还流传着:“腊月三十日杀鞑子,活要老子的命哩”这样的俗语。那座古堡远没有等到清朝同治年间的回民反乱来掠去她的华颜,而是很早就凋落了。成了一片废堡,堡中无人可居,成为种植麦豆的良田。可故乡土地上的许多古堡,至今兀立在空寂的旷野中,远离了人居的村舍。那些荒堡全都是黄土筑就,高大的庄院里,现在当然也就没有人居住,更无房舍。高墙经历了岁月的洗礼,给剥蚀的体无完肤了,但背阳的那面高墙,大都长满了苔藓。老远看去黑魆魆的,总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。那些古堡大都有一个恐怖的故事。
有座古堡叫盛血盆,传说,同治年间,回民乱卒杀来时,一村男女老少,都聚集在这座堡墙坚厚的堡子中。可是堡子最后给攻破了,堡中汉民人口悉被杀戮,死尸将堡中出水口都堵塞住。一场大雨之后,人血雨水将尸体都淹过了,血水在院子里都漫过了台阶---另一座叫碾人场,据老人们说,当年回民反乱时,将那些跑不及的汉族孩子捉去,关在一个古堡中。之后,在他们要撤离时,不用刀砍,也不用木棒砸,却套起汉族农民收完粮食后打碾粮食的石头碌础,把孩子们控绑蒙眼向放麦垛一样平放地上,然后高头大马拉着碌础一路碾压过去-----而我出生的家族也有这样一则传说:回卒们攻进了郑氏族人居住的庄院,人口一刀郑朱莉,不论老少妇孺,感师恩还是青壮男丁全不放过一品皇贵妃。可回子杀人有个讲究,那就是,每人只砍一刀,一刀不死,则绝不砍第二刀。据说当年我的先祖中有个八九岁的孩子,回子刀下时,他机敏的躲了过去,那杀人的回匪清云梦悠悠,就不再杀,而是倒提起来,将孩子倒插在一口猪油罐子里西线兵魂。回子走后,那孩子倒蹬乱踢,摔下板台。从屋子里滚到院子里,最后碰在一块石头上,罐子破碎了,孩子才活了命。他大概就是同治年间我们郑氏一族在兵燹中逃生的先祖了。这当然都是老人们的传言了。我知道这样的传言只传播仇恨,但愿时光能将他抹去。
到了我们儿时,这些方城、古堡、战乱的故事早就成了老人们口中的言辞与残砖断瓦了。记得童年的时候,村里的那座古堡遗址尚存,堡中虽为耕地,可高高的堡墙以及墙上丛生的荒草胤祀,堡里堡外或残或完整的瓦砾都是我们儿时乐园的有机组成。我可以记事的时候,废堡的西墙已经坍塌了,唯南北东三面还有高墙,如山脊一般矗立,其中东南角和正北还各有一座四方形的黄土高台,我们小孩子是上不去的二环十三郎,只有那些在乡镇读初中的哥哥们,在星期天就可以上去了。正北的四方台在文革的时候,村里有人因利乘便,在上面了忠字台---一座四方亭。亭中的土柱上,四面皆书写着毛主席语录,亭子顶端插了一杆红旗,何权谋迎风招展,在那个年代,煞是威风。文革正盛气的那几年,每当晨昏之际,当时的社员,也就是全村的村民们,奉命在那高高的忠字台下集合,然后在口令的指挥下,一起恭恭敬敬的站立好,向伟大领袖毛主席和最最敬爱的林***的大幅画像行鞠躬礼,然后口中念念有词。那词语是大人们念的,小孩子多念不准。我记得那口词的第一句是“祝我们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、万寿无疆、万寿无疆,祝我们最最敬爱的林***永远健康、永远健康---”如此的念诵三四遍,就开始唱着“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铭宣海淘,天大地大不如毛主席的恩情大,河深海深不如毛主席的恩情深----”去上工了。那种虔敬之风蔚为可观,后来读西方小说,读到天主教基督徒早晚做礼拜祷告时的场景,特别后来在影视片中看到这些祷告场景,就不觉有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。
曾几何时,文革狂潮走了,农业学大寨热潮又起。战天斗地的改造山河。农民们以修平所有的土地为己任。于是那些过去时代的古堡荒城也就在削平之列。生土建筑的时代,土块竖起来,又倒塌掉,这是历史的必然。新上任的生产队长率领全村的劳力,挖堡不止,终于一座古堡的墙土,在劳动者的肩扛背驮之下,散落与全村的几百亩田地之中。一座诺大的古堡消失在田野里了。从此古堡的故事划上了了句号。我的儿子们再也没有我们那样的乐园。古堡的废墟上曾建起了一家村学,还有三四户农家在那里建起了庄院。当然还有好些空地是村民的责任田。写到这里,我不由的想到了《诗经》里的《黍离》章。历史原本就是这样,方城、古堡、烽台这些过去时代的东西正在消失或者已经消失。生土建筑的时代已经坍塌、不久在我们生活的大地上也许就找不到它们的影子。新的时代的建筑正日新月异的占领着城市和农村。新事物自然比旧东西先进的多,但他们的生命的值域则更短促。比如一个过去时代的石碾、石磨再过一百年,可能还是存在的。可是十年前的一辆电动车,十年后就已经破烂不堪,找不到踪迹了。而有些新东西,如电子表之类的,十多年前,还被人们视如珍宝,可现在已经成为到处乱扔的垃圾,成为污染源了。
方城、古堡消失了,长烟散淡了,历史的脚步匆匆,我们人类的记忆也会散淡和流失,但愿在时光的长河里有一个给过去时代的一切事物憩息的巢龕。
更新日期: 2018年03月10日
文章链接: 10835.html